第4章(1 / 2)

露从今夜白 藤萍 6834 字 2024-12-30

露从今夜白 四 迷恐添成异日愁

北边的疆土与大理相连,风景秀丽气候宜人,来这里戍守其实并不辛苦,但陆长钗显然并不快乐。

「长钗,这里不是高山气候比定水温暖,但是你到这种地方也记得披一件衣服。」卫琪温柔地跟随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的披风。

这里是深山之间的戍站,她一个人策马而来,一阵狂奔之后停在山丘顶上看山下的河流,迎风仰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接着。」卫琪把披风掷了过去。

她一笑接过,「担心我会跳崖吗?」她对着风甩了甩头,大声说,「我不会的!我是铁麒麟!姓花的给我去死吧!」她在军队之中耳闻目染的粗话冲口而出,却听得卫琪一阵大笑,「说得好!正是姓花的给我去死吧!」

「姓花的给我去死吧!」陆长钗对着天空大吼,发泄过后粲然而笑,「我是不会这样完蛋的!」

「哈哈哈……」卫琪忍不住笑起来,陆长钗就是这点可爱,她是那种直来直去,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虚伪的女人。

一年征战。

在定水发生的事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在马蹄声中,血肉之间早巳忘却什么是柔情、何况是虚幻的柔情。

「杀啊--」

「哦--」

她一声令下满山遍野的呼应,那低沉的呼应和狂奔的马蹄就像千古旷野泛起的孤魂,白天边如刀翻卷起来,杀向敌方。

「冲啊--」她举剑狂喊,扑人战场的时候那满山遍野的疯狂让她忘记了自己是憎恶战场的。

有一首歌曾经那样唱过:哭泣的故事已经变成往事,眼泪的滋味谁都懂得忘记,只有时间依然那样无情,带着复杂和矜持的爱情汇人河水,流向远方。

那场大战以后,遐水和大理定了和约,和平看来越来越接近现实,也许不用多久遐水就真的可以享有太平,再也不必有人溅血在杀场上。

只是为什么她依然不快乐?

卫琪曾经好几次旁敲侧击向她示爱,她本该是不懂的,不知道为什么懂了、却又装作不懂。李越也曾大胆开口向她求婚,她回绝了。为了感情的事妹子也曾写信苦口婆心地说过她,甚至卫琪和她大吵过一场说她还是为了花离离在守身。

那天……她没有见过卫琪这么愤怒。

「为什么不行?你有新的意中人?你讨厌我?我配不上你?是不是你还爱着那个混蛋,爱过了就一辈子不会忘记……不然的话……不然的话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我有什么不好?」

「我当然不是为了那个混蛋!」她本能地反驳,「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找个男人就这样过一辈子而已!我不想……嫁人。」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过嫁给他吗?」卫琪冷笑着问。

「没有!」这一下陆长钗猛然回头斩钉截铁地回答,她凌厉地盯着卫琪,以至於让他不得不相信她真的没有想过婚姻,就算她爱了那么深也没有想过一辈子。

「我不是母猪,」她冷冰冰地抛下一句话,就此走人。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想过婚约?即使和她相爱了也不行吗?卫琪惊愕地看着她,从那时候开始他才明白--陆长钗对幸福竟有如此深的不信任,她不相信另一个人可以给她一辈子的……不,应该说她不相信有人可以陪伴她一生一世不会变,不管是情人还是朋友︰如果不能让地相信两个人是会幸福的,她是不谈婚约的。

因为看过了太多突然的死亡终於凝聚成对无常的恐惧吗?他突然想到,难道……难道……花离离竟是懂的?

那天吵过之后,他再没有提过婚约的事,她依然当他是好朋友.但是卫琪知道这一辈子他只是一个好朋友。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过嫁给他吗?」

她当然没有想过要嫁给淮。

花离离教给她的只是懂得放纵欲望去享乐。

何况他一开始就说:「我不求神,也不求你能嫁我,你能够……每天都来看我的戏吗?」

所以他是她第一个不排斥的男人,他没有侵略感,不会像卫琪这样逼迫她。

很可惜,那一切都是假的。

一年多不见了,定水依然沾染着皎镜潭的寒香,干净而朴实。

她骑马自中央大街奔向陆府,身后跟随着她的十三个随从,一阵狂烈的奔马声,震得两边街道的房屋都微微颤动,路人都悚然失神地看着这刚刚从战场膏师犹带杀气的队伍。只见陆长钗一身铠甲,手持氏剑自马背上一跃丽下,「霍」地一撩披风,走向门口。

大门口接到消息,在此时打开,陆永还自门内追了出来,陆长钗撩开披风跪了下去,「军前北翼指挥使陆长钗班师回朝!」

「辛苦你了。」陆永还含泪接住女儿,「一年了……」

「不孝女长钗……回家。」她抬起头来满面泪痕,与陆永还紧紧拥抱,街上路人不知不觉驻足看着,见到这充满眼泪的拥抱,唏嘘和赞美的议论开始纷纷而起。

那边街头。

「回来了,真快,一年了。」鸳子提着个菜篮子,回头看了将军府门口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也应该知道了吧?

她回来了。

虽然这一年他依然还有过许多女人,但她就是知道,陆长钗在他心里就是不同的。

是女人所以就会懂得谁才是情敌,那真是一种要命的直觉,不是吗?

「姐,回来累不累?」陆长环拉着陆长钗在房里聊天,「北边好不好玩?风景漂亮吗?」

陆长钗和她躺在床上淡淡地笑着道;「不好玩。」

「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出去打仗了?」

「不知道……也许吧。」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答应卫将军呢?我觉得他人不错。」

「不知道。」

「算了,反正你回来就很好,姐,我告诉定水扁街那里出了一种好好吃的面饼。」

陆长钗的嘴角扬起一抹笑,「什么时候去吃吃看。」

「好啊好啊,对了我买了好几盆异种的兰花,很漂亮的,姐你要不要?」

「摆我房里一盆吧。」

「姐,你有没有过得真快啊,我都十九了。」

「呵呵,快么?我都二十了,老了。」

「老了?你老了我不就差『老了』只有一岁?不行不行,你不能老,你老了我就离老了不远了,不许你老。」

「呵呵,傻丫头。」

「不知道谁是傻丫头?以前还为了个混蛋……」陆长环的话嘎然而止。

陆长钗却笑了,摸摸陆长环的头,「怕我伤心?傻丫头,那个人我……不打算忘记,也不打算再想,就当陆将军的青春年少吧。」

「姐你看开了。」

「看开了,所以就老了。」

「不许说老。」

「偏说!」

两姐妹在床上淡淡地闲扯,许久不曾有的温柔和温馨都盈了满满一室。

「世间何处,最难忘杯酒,惟是停云想亲友。此时无一盏,千种离愁……」

扁街街头的曲班依然在唱。

台上做醉酒步的落魄书生正在唱着离愁,更见纤细妖魅的腰肢,更见动人的水袖……」

倒仰一步,举杯一饮而尽,在他身上清晰地透露出醉书生的落魄凄凉,那台上低唱的人影蹁跹得如同濒死的蝴蝶,偏生那唇给他自己点得分外的红,与濒死的冷白交错便是不可思议的妖,陡然他倒仰着躺在地上,旁边伴曲的乐声一时俱停,一片死寂中地上传来低低地清唱:「盼与君相期,约采黄花,再看白鸥。是一年也久,但惟不知,君犹记我否。」

台下轰然叫好,鸳子提着菜篮子,里面放的是给花离离的饭菜。

他其实不喜欢吃竹筒饭,买了几次之后她就知道了。

她是不知道他台上文绉绉地唱些什么,但凡这一年他唱什么离情别绪的戏她都不看,那模样她看了就忍不住要冷嘲热讽,痛苦的只是她自己而已。

花离离有时候甚至是故意要让她痛苦,她知道,只是身不由己。

他充满妖气,知道了他有多残忍依然……不能逃。

她如果能像陆长钗那样甩头就走该多好?

可惜她不能。

「鸳子姑娘。」背后有人打招呼。

她本能地嫣然一笑,笑到了唇边差点儿冻结,在她身后打招呼的竟然是陆长钗。她和另一个和她神似比她娇美的女子在一起︰鸳子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陆姑娘。」

「我路过这里,正巧看见你,打个招呼。」陆长钗和妹子转到扁街里头去了,模样很是平淡幸福,

她竟然没有看台上一眼!

一年前那个为了他可以策马狂奔的痴情女子在哪里?

鸳子呆呆地看着她和妹子说说笑笑的背影,好无情的女人!她不知道世上竟然有这种人,爱起来那么火热,说不爱了……也就不爱了。

没有一点儿留恋。

蓦然回头看向台上,花离离还躺在那里没有起来,他应该没有看见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应该高兴的,笑出来时却是凄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