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2)

露从今夜白 藤萍 7140 字 2024-12-30

露从今夜白 八 尽日无人独上楼

时光流转,又是一年。

花离离两处奔波也已经一年,加上莲莲的努力,他们两个竟然真的凑了一千多两银子还给了鸳子。那钱自然不全是唱戏而来,有一大部分是花离离卖掉了家里不必要的奢侈品换来的。在曲班唱戏和在慕翠楼并没有多少银子,但偶尔客人的打赏比月钱要多得多,只要戏子表现得完美,慕翠楼是定水最好的酒楼,总能碰上那样的机会。

拿着那笔钱的时候鸳子哭了,花离离依然对着她凋笑,说她哭起来一点儿不像她,说她怎么也得像个泼辣女子拿把刀来威胁他才能罢休。但是鸳子没有,她哭得肝肠寸断,说希望花离离能最后吻她一下,就算情分已尽。花离离却只是笑着在手心里虚写了个吻字,然后贴上她的脸颊,拍了拍她说:「对不起。」

永远都是对不起,鸳子握着那一迭一千多两的银票,茫然地看着他离开,她都忘了,自年前开始他就已经不再让任何人碰触,不再玩你情我爱的把戏了。

他认认真真的一要做一个好人。

傻瓜!她拼命捶着地面,眼泪不断地掉了下来溅湿戏台前的上地,真是……无可救药的傻瓜……

「白鸥间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寸、何事锁眉头……」

慕翠楼的拨弦清唱,他的曲子唱词素来无可挑剔,一年以来已经成为慕翠楼的招牌之一。虽说他名声不好,但自从进人慕翠楼以来他举止形容都不轻佻放荡,甚至彬彬有君子之风,倒也依然招惹了不少姑娘小姐甚至同是慕翠楼唱曲的芳心.

也有许多人倾慕开口表白,他总是笑吟吟地说此身已嫁,虽是玩笑倒也吓跑了不少年轻姑娘。他从不愁眉苦脸,对人也总笑脸迎人偶尔也有几句调笑,但来听曲的人都说,听离离的曲子,总有秋天的感觉,就像在白露的夜里躺倒在冰冷的草地上一样,身体和心虽然很热,但风景总是那么的凉,那并不是纯粹的悲伤,是混合了人生许多苍痛的沉淀,年轻人喜欢听,那会让他们向往爱情;老年人也喜欢听,那会唤起许多往事的回忆。

平静清澈的歌声,萦绕在慕翠楼,日日年年、年年日日。

这一天是陆长钗离开定水的一年零两天。

他坐在慕翠楼上唱曲,正唱到一句「洞房记得初相遇……」突听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两匹黑色的骏马飞奔而来,人马未定,已然听到马上人清朗的笑声,「陆姑娘好骑术!我差了你一步三分!」

「泊雁也好骑术,我们这一奔三十里,你没有落后我分毫,只是你的马不如我的马听话!」这答话的人应得干净利落,笑声犹如大草原上干爽的风,一股英雄儿女的气质扑面而来,仿佛她一笑这定水的街道就成了广阔无垠的江山河水、就成了她驰骋天地的背景与风!

「陆姑娘莫谦虚了,去年大战描头山如果不是姑娘骑术了得,我们早巳死在山上不能脱围……」说笑声渐渐近了慕翠楼,「听说姑娘家在定水,不如我们先在这里吃饭打尖,再回家如何?就算姑娘不饿,二十里轻功三十里奔马,我可真的饿了。」

「慕翠楼是定水有名的酒楼,里面的醋鱼做得很好吃。」笑声之中,一个黑衣女子已经上楼而来。

「看姑娘不像懂得如此奢侈之地的模样。」泊雁大笑,「看来人不可貌相。」

「呵呵,每个人都有些青春年月,我年少之时也曾胡闹︰」陆长钗坐了慕翠楼第一桌,「今日让你尝尝什么是京城子弟的酒菜,」她招了招手,「我要慕翠楼『天地九福,一套酒菜。」

店小二眼前一亮,「姑娘果然是识货之人,稍等稍等,马上就来。」

天地九福啊……那是慕翠楼的招牌菜,用以招待皇亲国戚的最贵的菜肴。她当年曾经和一个人吃过,虽然那个人是想花光她所有的银子把她赶走。

「太岁茫茫,犹有归时,我胡不归……」

邻座传来了唱曲声,陆长钗似乎是愣了一下。

泊雁诧异地问:「有什么不对吗?」

棒壁唱曲的并不是花离离,花离离坐在离他们四个座的第五席,唱的是轻柔甜蜜的思慕之曲。他自然也听着那首他和陆长钗第一次见面的曲子,嘴里依然唱着:「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

「啊,我很喜欢那首曲子。」陆长钗回过神来笑着说。

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只有忍辱的坚毅和崩溃的……爱……花离离仍然唱着:「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也许赶走她毕竟是个正确的选择,从那天开始她自由了,自由得像一只鹰,可以在她喜欢的天地里飞翔。

泊雁听了一阵,「我喜欢『开眉一笑』这句,人世奉没有许多烦恼,烦恼皆因人自找。」他喝了一杯酒。

陆长钗笑了,「烦恼皆因人自找!说得好!」她与泊雁各自饮下一杯酒,「不过,有时候我庆幸人有许多烦恼。」她笑着说,「因为有许多烦恼,才知道不烦恼的清爽利落!」

「也是,如果能够一辈子什么也不烦恼,那岂非是太上仙人?」泊雁微笑着道、

「呵呵,我不想做太上仙人,只能好端端地喝酒吃肉,」陆长钗豪爽地一口吞下一大块醋鱼,「你才是当真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仙人。」

「我也有烦恼。」

泊雁从来不迷惘,」她微笑着,「你每时每刻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姑娘难道不是?」

「我?」她真的笑开了,「我只是个做事不想后果的傻瓜而巳,说过好多次了。」

「谁告诉你你是个傻瓜?陆姑娘豪迈直爽、正直坚忍是我所见的江湖女侠中最英姿飒爽的一个。」

「能被泊雁赞美,倒也是长钗的荣幸……」

两个人说说笑笑,花离离听着,竟然被那干净豪迈的气氛感染,而为之一笑。

她回来了。

看样子找到了她的归宿。

他从认识她开始就没有想过有结果会有一生一世,所以他不求神。

他和她啊,毕竟永远不是一个世界的同伴,即使偶尔可以心灵相通,即使偶尔也有过微小的快乐,但是不一样始终是不一样。完全不同的世界,那种纯然排斥的感觉允斥着他此刻的心情,她找到了归宿很好,找回了自由也很好,他无缘无故地唱起了痴情的曲子,又无缘无故地笑着。

第五席的客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笑的,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我们吃饭的样子很可笑?」

「啊?不是。」他居然可以边唱边说,「世间何处,最难忘杯酒。惟是停云想亲友……我听见了故人的声音……此时无一盏,千种离愁……我很欣慰她过得快乐……想起很多往事……记得到门时,雨正萧萧,嗟今雨、此情非旧……不管过去如何,毕竟她比从前快乐……」他的眼睛淡淡地泛起一层温柔之色,

「盼与君相期,约采黄花,再看白鸥。是一年也久,但惟不知,君犹记我否?」

第五席的客人听着,那是一对头发花白的夫妻,那老婆婆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年轻人,你还期盼和她重新相遇,不是吗?」

花离离唱完了短曲,「嗳……」他发出了一个微微上扬的语气词,「我期盼很多很多,但只是期盼……不是吗?」他间视着经历人世沧桑的老人。

「你甘心吗?」老婆婆问。

「当然。」他垂眉低H继续」若无其事地说。

「酒菜凉了,请继续用。」

遥遥的第一桌的笑语不断传来,他的心从初见她的平静欣慰渐渐地痛了起来--期盼她总有一大能够回来,能够原谅他所有的错、能够重新相爱能够重新开始!但是要求她那么多大都会有惩罚,惩罚他等她这么久以后她爱上了别的男子。

如果她依然爱他,那有多好?

人果然在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以后,依然期盼着很多很多不属於自己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知道羞耻和恐惧。

「离离!」唱完曲子以后,两年以来已经长大的衾儿拦在慕翠楼后门口,她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能听我说一句话吗?」

这两年他避着衾儿,这一次却是躲不掉了;他还是犹如大哥一样微笑着,「嗯?」

「如果我想要嫁给你的话,你会娶我吗?」她鼓起勇气大声说,「我已经说服哥哥同意,我……我这一辈子只想嫁给你一个人。」

轰然一声,他整个人的思绪一阵空白!

「如果我想要嫁给你的话,你会娶我吗?」同样是这样充满了期盼和绝望的问,这样充满了决心不惜一切后果的痛楚!他僵硬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

「衾儿!」

「你会娶我吗?」她逼了上来,「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不会娶你。」他僵硬地回答,「我不喜欢你。」

衾儿骤然怔住看着他的脸,不相信他竟然这样明白干脆地回答:「你……你……」她抓住花离离的双肩,柔弱的女孩终於也有大声哭泣的时候,「你太过分太差劲了!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要开口说想嫁给你……是下了多久的决心犹豫过多少次吗?我好不容易有勇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你。」他整个灵魂在她说「如果我想要嫁给你的话,你会娶我吗?」的时候已经空了,喃喃地说,「如果不喜欢你又娶了你,那是不对的。」

「骗人!你对陆姐姐……你对陆姐姐也是这么说的吗?我不相信--」

「我不骗你,我对她也是这么说的。」他低声说。

「啪」的一声他身上挨了一拳,衾儿打了他、只见她脸色苍白地抽泣着,「陆姐姐比我爱你……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她打他,「你为什么能把我们每一个人都逼疯!你究竟有什么好?」

她哭了。他尝试着轻轻地去摸她的头,「衾儿,我一点儿也不好,是个卑鄙懦弱的混蛋。」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你爱的是我的幻影,是你想像的我。所以我不能答应你……更不能给你希望。」

「可是……」

「你可以恨我,恨我以后你就自由,就能找到你真正想要的那个人。」他柔声地说,声音和几年前把她从路上捡回来的时候一样温柔。

「我不要!」衾儿大哭,「我不……」

她正要继续放声大哭,额上却一温,花离离与她额对额,闭着眼睛说:「衾儿,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她被他整个人拥在怀里,蓦然间整个人都傻了,好温暖……好温暖……

「我在想我要如何让我爱的人幸福。」他轻声说。

「为什么……不是我?」她感觉得到花离离身上和心里传来的温暖,那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她。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不能由别人告诉你你究竟应该爱谁。」

「为什么抱着我?」

「我也希望你幸福,跟着我总不会有幸福,我已经伤了你那么深,怎么样都弥补不回来。」他轻轻放开她,握着她的手按着他的胸口,「我想让你知道,我希望你幸福的心意是真的,就像我希望她幸福一样。」

「离离。」她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出奇的清澈、温柔而引诱了许多人,那种光彩并非全部是骗人的,如果他的灵魂没有真正充满灵性,那双眼睛就不会如此诱人,「你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