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2)

露从今夜白 藤萍 11732 字 2024-12-30

露从今夜白 九 长钗坠发双蜻蜓

饼了几日,定水沸沸扬扬开始传说一件事:陆将军要嫁女儿,对方是个江湖汉子,其英俊潇洒武功高强,这下进了陆府以后必然飞黄腾达,日后也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

泊雁……吗?花离离在慕翠楼唱曲,这儿日都说陆将军即将嫁女,连将军府都廾始装饰起来,这几口红灯和红绸都已经渐渐增多了。

「洞房记得初相遇……」他坐在第一席低声唱着,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离离。」坐在对面听他唱的女子放下了酒杯,「想她的话为什么不把地要回来?毕竟地曾经发疯一样地爱你,我不相信她可以忘汜你。」」要回来……」花离离停下了唱曲,他对面坐的是鸳子,「她本就是被我赶走的,现在这样很好。」

「很好?」鸳子冷笑,「你不知道你刚才唱的什么吗?你再这样魂不守舍地唱下去很快会被慕翠楼的老板从这里赶出去、」

「赶出去……就赶出去吧。」他居然笑了,「反正……」

「反正什么?」鸳子锐利地问、

「没有什么。」

「真的没有什么?」鸳子冷笑着道,「从你第一天走进这个地方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为了她,为了有尊严可以开门等她吧?现在人家要嫁了。你什么也等不到,觉得自己很叮怜吧?」

「可怜吧……」他笑了笑,「不可怜的,觉得是从这个地方活过来的,只有感激。」

「你真的--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奢望吗?」她喝了口酒叹了口气,「再卑贱的人部有做梦的权力吧?我不信你没有想过要娶她。」

「我不求神,也不求她能嫁我,我只是希望她能每天来看我的戏。」他还是笑了笑。

「但是你只希望她一个人来看吧?」鸳子冷冷地说。

「我的戏……不会唱一辈子,也不能要求她每天都在那里等,但是如果她有一天可以一个人来等我开戏,我就期盼她能来一天。」他轻轻地说,

「就是……那样而已。」

「天真。」鸳子嗤之以鼻,「我不知道你活到二十多岁还这么天真,没有人能真的这样相爱的,爱了就会有期待就会要求永远在一起,你只是不敢去想--压抑你自己想要她的心,因为你害怕过分的要求会让她为难痛苦,对不对?」

他悚然一惊,怔怔地看着鸳子,「也……也许。」

「找个地方让头脑冷静一下,好好地想清楚,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看一辈子,还是发狠一点儿登上门去给陆永还说你想要娶他家的闺女。」鸳子放下银子站了起来,「我真是……何苦啊!」

「鸳子!」他站了起来,「我……」

「不要再和我说对不起!」鸳子背对着他,「爱上你算我倒霉!但是你最好不要让你的陆姑娘像我一样倒霉,反正她倒霉和你倒霉是一样的。」

「不,谢谢你。」他从来没有用他本色清澈诚挚的声音对她说话,那声音干净得犹如流水,竟让她心头一恸眼圈一红,本来无论如何都是她更适合这个男子的,可惜他索要的是和他一样清澈透明充满灵性的灵魂,那对她来说太天真了,「我收下了,」她板着脸说,「你欠我的。」

鸳子就这么走了。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迷茫。他真的只要相见相望的一生吗?还是他真的强迫自己不能想要去拥有她,所以才发生了那么多疯狂的事?她其实……其实曾经拼命疯狂地想要介入他的生活……她曾经问他要不要她……是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惊慌失措地把她赶走了。说什么只希望她每天都来看戏是假的,他只是想要她陪在他身边,永远都像认识她第七天在面摊上吃面谈心时一样,不敢要任何可怕的将来,想要永远留在那一天……

天啊!他一手蒙住自己的脸,眼泪……好多年没有流过的眼泪突然溢了出来,好狼狈……好狼狈……

好狼狈……他终于忍耐不住,哭了出来。

深深浅浅的啜泣声伴随着慕翠楼花屏风后的乐曲,众人纷纷停下筷子,只有他一个人白衫楚楚,一手掩面,泪水从手背上滑落到了袖子里。

没有人笑他,那气氛……奇怪的气氛……让人觉得很不忍,压抑着许多许多不知名的东西在哭着,有些易动情的年轻人居然跟着红了眼圈。

泊雁这个年轻人不错,陆永还对泊雁的印象很好,这日从朝中下来回家,轿子走到半路就给人拦了下来。

「大人,外面有人拦轿,」

「停轿。」陆永还有些诧异,他并不是文官,虽然从前也曾有百姓拦轿,但最后都证明是百姓弄错了轿子,「如果是找王大人请告诉他我会转告。」

「是!但是……」

「但是?」陆永还讶然。

「但是他是来找陆将军的。」

陆永还撩廾轿帘,帘外拦轿的人白衣水袖,穿着戏袍就来拦轿,脸上犹有泪痕,见了他追上两步,

「陆将军。」

花离离?!陆永还诧异至极,这个人还敢米找他?整整一年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一见之下一股无名火起,「你?」他平生难得对什么人抱有成见,但是对花离离--从这个人的名字到这个人的生平,职业,性情、人格他承认无一不抱有成见。而且也不打算改变。

「我想问……」他看他的样子当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但让征战沙场的陆永还只觉得恶心而已,

「陆将军你……当真要嫁女了吗?」

「不错。」陆永还冷淡地说,「你可是要向本将

道喜?」

「我……」他冲疑再冲疑,又问了一句:「长钗她……」

「她很好,」陆永还打断他,「自从离开你以后她什么都好。」

「我想问--我想问--」他骤然抬起头说,

「我想问将军可以把长钗嫁给我吗?」

「不可以!」陆永还冷淡地说,早已料到他会求婚,不料竟然这样开口。

「将军……」

「你问问你自己,你若有个女儿,可会把她嫁给你这种人?」陆永还冷笑着打断他。「除非你重新投胎从头做人,除非你不是戏子不必过那街头的生活,除非你根本就不是花离离,否则--休想!」他一挥袖子,「起轿!」

「……」花离离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陆永还的轿子离开,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除非我……不是花离离?」他喃喃自语,「啪」的一声坐在地下,「天!我……」他没再说下去,未干的眼泪再次顺腮而下,凄凉地映着黄昏暖色的夕阳,闪闪发光、

「你终是没有资格要自尊,我早在十五年前就已说过。」路边的树后有人冷冷地说,「大哥,你终于还是想要回家了吗?」

花离离抬起头来,大树之后站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他靠着大树仰望着天空说:「华国辅的大儿子,华离公子?」

「鹃""」

「就是要你卖身骗钱你都不肯回来,为了英姿飒爽的陆姑娘,你终于还想起来你还有家了?」望天的年轻人冷笑着道,「真不知道势利眼的陆永还知道你是华公子的时候是什么嘴脸?」

「我不回家,」花离离低声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低声说,「从我七岁出门的那一天开始就不会再回家了。」

「是吗?即使失去你心爱的陆姑娘也依然死要你那份尊严?大哥,其实我很佩服你,为了你娘和你的戏,为了爹,你宁愿被男人强暴也不回来。」树后的年轻人冷冰冰地说,「爹为你杀了那个富员外,你知道吗?」

「是吗?」他僵硬地回答。

「是的!」年轻人说,「大哥,」

「什么事?」

「这么多年了,你不觉得你早已经没有什么尊严了吗?用妓女的钱、街头卖艺、遭人白眼,甚至被人强暴,想要一个女人居然被人说等你下辈子吧,这样的你还有什么尊严可言?回家吧。」年轻人说,「就算爹……」

「我不回家。」花离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

「我没有家。」

「华国辅--是你亲爹,就算他恨你、你恨他,你们还是父子?」年轻人也一字一字地说,

「我早已经不要他了,在他不要我之前。」花离离微微昂起了头,「他杀了我娘、杀了癸、杀了天绣班所有三十三门人,为了这个我就是要唱戏唱一辈子,不管有多么辛苦!」他冷冷地看着那年轻人,「我就是要堕落一辈子!」

「他杀了天绣班只不过想掩饰夫人的出身而已。」年轻人冷冷地说,「那是因为他爱你娘爱疯了,爱到不惜杀人也要娶她,否则堂堂华国辅何必如此……」

「爱?」花离离陡然大笑起来,「杀人--还冠以爱的罪名,那当真是笑话!他不知道什么叫梦想吗?天绣班三十三个人的梦想,想要做一个比曲班更美的班子,想唱更多人喝彩的曲子,想用唱戏活过--辈子,他如果真的爱她就该知道他杀了那些入的时候就已经连娘和我一起都杀了!」

「夫人是自尽……」

「是的!她自尽,而我不肯死、我怕死!我那时候才七岁!」花离离打断他,「我是华国辅的儿子,所以我可以不死,癸呢?他一样是娘生的,只因为他不是华国辅的骨肉所以他也要死?这样的‘亲爹,我要不起!我就是在扁街落魄到沿街乞讨也不会回去的!」

「即使放弃陆姑娘,你也要照旧这样活下去?」年轻人冷冷地笑,大哥,我早看你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尊严了,为什么还是死要面子不肯回去?守着你那些支离破碎的尊严,与回家祈求爹原谅--以你如今的狼狈爹会原谅你的--然后堂堂正正地做你的华大公子,把陆姑娘娶回家,不是划算得多?」他阴森森地说,「陆永还不是威胁你除非你不是花离离否则不把闺女嫁给你么?你明明就不是,扁街街头那个哗众取宠的戏子是你吗?大哥,你说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在一年前就已经回家……不,在我没有钱的时候就已经祈求爹的原谅了。」花离离低声说,一字一字冷冷冰冰地凉入骨髓,「可惜……我永远都是不顾后果的笨蛋,就算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一样选择回我那个狗窝!」

「尊严!」年轻人「嗤」地一笑,「还真是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完全不懂呢。大哥,你本来可以要什么有什么的。」

「不是尊严,」他平心静气地说,「是梦想,天绣的水佩风裳天绣的画眉天绣的蛮腰天绣的碎步天绣喜欢唱戏的灵魂……你不明白的,人生除了尊严、爱情还有梦想!我不靠华国辅任何东西而能活着,我爱着我想爱的人,我做我想做的事,我还能唱戏!」他森然地抬头直视着年轻人的眼楮,「鹃,你说是你所拥有的多,还是我拥有的多?你比我快乐吗?」

年轻人为之语塞,顿了一顿,「就算是为了这些……你还是不能娶你的陆姑娘!」

「我会娶她的!」他一字一字地说,「我想要她嫁给我!」

「不可能的!如果你不是华离,你就不可能娶她!」

「我从来不是华离。」花离离说,「人生--只要你努力的话,一定有人会看到,也就一定会有奇迹!我相信她也从来不曾认识什么华大公子,从来不曾想嫁给华公子。」他昂然地说,「她想嫁的只有我而已!」

「好自负!」年轻人冷笑一声,「你那死不服输的性子又来了,当真天真得无药可救啊,大哥,」拂了拂衣袖,他说,「梦想……大哥我是好心--而你把好心当做驴肝肺,如果后悔了,小弟我可就不帮你了。」

「我谢你,但不感激你。」花离离说。

「知道。」年轻人一挥手,慢慢往夕阳中走去,渐渐没入远处的城市。

华离……他闭起眼楮,他从不是华离。

他只是灵魂污秽人生卑贱的花离离,但尽管如此,他也会为他所要的去努力。

他倔强,但也胆小怯弱,也常常很无力,但无沦如何他到最后总会努力承担一切,去追求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结果。

花离离也真敢开口啊,陆永还下轿回家见到陆长钗的时候想,事到如今居然还敢开口说要娶她。他带着一抹笑走进女儿的房间,陆长环已经笑了起来,

「爹笑得这么暧昧,是路上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好事?」陆永还怔了一怔,「怎么会有好事?是你的好事近了吧?」他抚了一下陆长环的头,「你姐呢?」

「姐一大早就出去了,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钱。她都和花离离分手那么久了,不知道又在搞什么,每次回来都是那样。」地嫣然一笑,「再这样下去她要嫁一个金龟婿才够她花钱。」

「胡说,你大姐绝不是爱钱如命的人!」陆永还嗤了一声,「她是被花离离那戏子给骗了。」

「骗了……有骗了两年之久吗?」陆长环叹了口气,「我开始也那么想,但是被骗这回事也许当真有心甘情愿的。大姐她心甘情愿地爱那个混蛋,我想和两年前一样完全没有变过吧。」

「那个戏子究竟有什么好?一无所成又……」

「爹!」陆长环低声说,「你不知道……定水城里对他的评价已经变了吗?」

「变了?」陆永还怔了一怔。

「她们说……花郎从前是来者不拒,现在是谁也不要。」陆长环轻轻叹了口气,「我想也许……他也是真心……爱着大姐的,」

「胡说!」

「我没有胡说,他真的变了,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是听说他连跟随他最久的那个女子都不要了,说是太忙。」她嘲笑似的笑了一声,「真是差劲的借口。他在等谁吧,也许是大姐,也许是别人,总之--想洗干净自己等着什么人吧,那个傻瓜。」

「等?」陆永还皱起了眉,「不知道你们这些少年人成天想的什么。」

「是啊,等。」陆长环一笑,「他曾经做过过分的事,所以没有资格要求,只能等--等着福气能不能从天上掉下来看老天是不是还眷顾他--而一般而言,那是不可能的,」她笑着环住陆永还的肩,「如果他等的是大姐,那爹你会原谅他吗?」

「你大姐值得更好的人。」陆永还说,「她是一个好姑娘,爹不会让她嫁给不能给她幸福的人。」

「但是幸福不幸福除了大姐谁也不知道吧?」陆长环放开陆永还,「吃饭了,泊雁还在等着我呢。」

「人小鬼大的丫头!」

「还小?我已经二十了,老了!」陆长环笑着跑了出去,「老了老了……」

这些孩子!陆永还微微笑着,花离离当真是为了陆长钗而改变了吗?即使是改变了也是不可能的吧?把长钗嫁给他?根本是个笑话!不期然的,花离离骤然抬起头说「我想问将军可以把长钗嫁给我吗」的模样浮了上来,他那样子还真有一点儿决心呢。

「还能唱戏?」华国辅府中有人阴森森地说,

「那就让他不能唱戏,我不信他不乖乖地回来。」

「爹的意思是……」

「他喜欢陆府的那个丫头是不是?我要他明天就不能唱戏,如果再不回家,我连那丫头一起杀了。」

「哦。」

「我不信他可以没了翅膀还能飞!」

「哦。」

华鹃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对于十五年来从不曾生活在一起的大哥竟没有丝毫关心。

爹只是想征服十五年来从不听话的儿子,他其实……也根本没有把他当做儿子,只是想象驯服一只野兽一样驯服他,十五年来他就是这样看着华离的戏台,看着他堕落的生活--他越堕落爹就越愤怒也越兴奋,而爹愤怒也就是他堕落的动力,一直这么恶性循环。但是无论如何,爹始终要逼他自己回到华国辅府,那就证明是爹赢了--那就是爹一直要致他于绝境的意义,甚至富员外勒索大哥那一回事还不是爹一手操纵的?只是后来富员外做得太过分了侮辱了爹的尊严--并不是因为侮辱了他的尊严而是侮辱了爹的尊严所以他死。

可怜啊,猛兽爪下拼命挣扎死不服输的猫,为了可笑的梦想和爱情,宁愿死在窝里。

第二天

扁街曲班。

「啪」的一声,一个人借白绫翻滚之力上了高架,在上面做了几个翻滚便要做飞天妖跳崖逃生之姿态白高架上跳下来。今日依然要登台,即使昨天就已经听说将军府今天要嫁女……他一边做飞天之状一边怔怔地想,如果放下戏台去抢亲的话--「啪」的一声他挥起长长的水袖缠在高架上,一边继续想,如果他放下戏台去抢亲的话--长钗会生气吗?他守在这里有着他身体和骨血传承下来的激情,他要挥洒尽身体里所有的激情和汗水,那是他的天性、是他的背负的梦想--在这戏台上把灵魂烧尽,化成戏曲里那个捕捉不住的幽灵,一起在这高架上化蝶然后飞天!这是他骨子里深蕴的热情,长钗所爱的是能在这里用尽所有热情的他吧?第一次遇见她,她从戏曲里听见了他孤独的灵魂,所以……即使她今天要出嫁,他也要在这戏台上继续舞下去,算是为了她出嫁的一场盛舞!是为了她而唱的歌!

对于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是她!但是现在他要先在这里为她之嫁舞一场盛舞,为她一赞……然后再去问她究竟愿不愿意为他--为如此的他而改嫁--他在这戏台上是圣洁的是纯粹的!他不曾玷污了这戏台一分一毫,所以心如澄石可以仰望蓝天!

「咯拉」一声脆响。

花离离悚然一惊!他单手水袖缠住的高架竟然发出了断裂声。蓦然抬起头只见高架边角上一个清晰的切口在蓝天下竟然如此醒目!那是刀痕!就在他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他对鹃说「我还能唱戏」那一句话的时候鹃嘴边的一丝冷笑,难道他……

「砰」的一声!

断裂的高架连同飘舞着的白绫水袖一起自空中跌了下来撞在地上,「啪」的一声一道血溅上了空中尚未飘落下的白绫上,戏台上下顿时一篇骇然的寂静!

残余的丝竹还在拉着,老眼昏花的匠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长长的白绫沾染着点点桃花缓缓地倾覆在那个人的身上,只见他微微对着天空伸出了手,「你……我……」

稍微僵持了一会儿,他似乎还有很多很多活要说,但是随着「啪」的一声手臂跌落在身边就再无声息了。

「他死了吗?」台下开始有人轻微地议论。

「天知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是高架断裂吧?」

「让人做这么危险的戏居然架子不牢靠,这班子的老板拿人命当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可怜啊!」

「那人死了没有?」